阿朱冷哼一声，一双目睨向他。不过，她很快又呵呵地笑起来，那声音听上去十分快乐无邪：“你不在的时候，搬来了一个作家，姓涂。很文雅的，就住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他有时候会跟我们一起吃饭。你要对涂先生客气，听到没？”

邵青：“你自己还不是猪鼻葱——装相？从没见过你读什么‘文学’，还现代文学。”

邵青：“读这些有什么用，你想他的红粉知己吗？上次你把阿妈气都气死了。这次的涂先生家里有没有老婆？你可要问清楚了。”

邵朱指着他的鼻骂他：“死痟仔，叫你不要把臭鞋扔到我的床上，还要讲多少次，走正门会摔断你一条？”

邵青朝她略一吐，了个生的鬼脸，接着把鞋卷到外里，拾起包扛在肩上。他比姊姊小三岁，念的是夜校——因为成绩太差，因此结识了一帮不怎么老实的同学。昨夜升平戏院放电影，他也跟着同学一起去凑闹，看完电影，一行人又去台球厅玩儿，闹到半夜也不回家，在朋友浩平家留宿一夜，直到天亮了才爬窗回来，藉此躲过邵太太一顿臭骂。

他不以为然。这位新来的客人不是姓“图”还是姓“画”，都与他无。如今邵朱如此应景地读起了文学杂志，无疑是为了投其所好。

阿朱：“你看什么？你又读不懂。”

原以为邵朱会他，没想到她只是撑着脸颊，一副陶然的少女派：“没有，他亲告诉我的。你说他是不是港岛来的？他国语讲得不怎么好。我同他讲台语，他也听不懂。”

邵青纵使对她唤犬儿似的语调不满，也只能照。邵朱长得神似他们那不知何去了的父亲，一薄，一双狭长的凤，眉尾向云鬓飞去，俨然是薄情薄幸的人。邵太太恨她的丈夫在战争里失了踪，便一同把邵朱恨起，可是到底是亲生骨，又放在心尖上怜惜，总说：阿朱，阿妈不能没有你。你要好好的。她严格地教养她的女儿，只期盼她能够找个可靠的好人家，切莫像她一样成了个伶仃的女人。相比之下，邵青就比较可有可无，只要不给邵太太找麻烦，平常怎样逍遥自在都行。貌若桃的阿朱，格狡黠，又遗传了母亲歇斯底里的神经质。姊姊慕者甚繁，天生知要如何摆男人。这样恶劣的格，称得上个丽的少女暴君，邵青不和她对着，是因为从小就在她上吃过苦。

新房客搬来的旧闻，邵青到了第三日才知——相传的消息已经算不得新闻。他彻夜未归，不敢从正门走，于是把包和鞋扔后院那扇敞开的窗里，接着，屋里发了一声愤怒的大叫。邵青行若无事，轻巧地翻而，落在柔的大床上。刚一抬，杂志便劈盖脸地砸来。

涂文徽把东西一件件拿，放到该有的位置。在一切都归位之后，只剩下一件被宣纸包裹着的什。他把宣纸拆掉，里面那只茶碗，端着凝视了片刻。看样式，那是一只日本的乐烧茶碗，碗延崎岖，釉面荧黑，只有几远山淡影似的金痕隐隐绰绰。涂细细挲冰凉的碗，那些纹路慢慢在他的掌中变得温起来。

于是把碗随意地搁在桌上。若是这只碗原先的主人知这只珍品被涂用来当作饭碗，恐怕要气得咯一血。涂文徽倒不觉自己被褐怀玉，只讲究尽其用，这夜里，他在楼下的饭店打包了一份云吞面，带到公寓来边吃边写稿。一次，这昂贵的容终于起了装东西的作用。

邵青：“我都没见过他，怎会知。”

又：“原以为会在路上打碎，最终还是没有碎，看来注定是要跟着我的。我又不收藏这些日本的茶碗，留着确实是暴殄天。算了，当个饭碗用也罢。”

“之前我要买来，她不给，如今倒是白送给我了。”他自言自语。室内兀地有了几分孤寂的意思。

“讲你也讲不听，狗都教会了，懒得念你。喏，”邵朱玉足一伸，脚趾尖指着地上摊开的杂志，“把那个给我捡回来。”

捡起那本杂志抖开，封面上原是写的《现代文学》四个字。他又翻了几页，却被阿朱劈手夺回。那敞开的书页遮着她削尖白皙的下半张脸庞，的分面有得。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