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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变化,唯独床上少了熟睡的人,他脑子里甚至疯癫到想要买票去抓莫夏,然后再把亲弟弟操一顿,告诉他不准跑,告诉莫夏他不可以真的一点留恋都没有的离开——他忽然想起来,离开的是自己,逃跑的是自己,懦弱的人一向是他,莫夏只不过把深埋在骨血里的事实剔骨剜肉剥出来给他看。莫惊春仍旧不敢承认对弟弟的态度是爱,但显然比爱更复杂的东西更能无孔不入地将他彻底逼疯。
莫惊春抚摸着卧室的门框,小时候妈妈总会拿着小刀把莫惊春和莫夏的身高刻在上面,新鲜的痕迹将木门划出白嫩的痕迹。莫惊春在时间的长河里刻舟求剑,试图通过抚摸门框上一道道刻痕来比量,他离去的这些天弟弟长得有多高,分开的日子里弟弟过着怎样的生活。直至那道月牙色的痕迹高过他的头顶,他无法想象那么小的孩子长大了居然会比他要高半个头。
沉重的包袱随着世俗与苦难一同沉没大海,汪洋里只剩他自欺欺人的一叶残破扁舟。
七月份,莫惊春回到了原来的工地上,大家很好心的对升学宴闭口不谈,莫惊春也越来越少把弟弟挂在嘴边。只是发了工资往卡里存钱,用如此卑鄙的方式告诉莫夏自己还活着,告诉莫夏自己的存在,如同阴魂不散的野鬼。莫惊春突然想起来那天为了哄骗弟弟放手的话,把莫夏当老婆,把莫夏当媳妇,把莫夏当自己最爱的弟弟。莫夏毫无疑问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却在一个称呼上顾虑如此之多,复杂的世俗下压着原本相贴勃勃跳动心脏,他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莫惊春早就从公安那弄到了莫夏的联系方式和住址,却再未鼓起勇气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诸多错误,他开始疲于每况日下的身体和劳累的底层活计,游戏机被他塞进了床底,落了厚厚一层灰。他看着很好的大学研究生招生名单里有莫夏的名字,又在学校的头条新闻里知道了莫夏直博的优秀成绩。他知道莫夏的成绩不差,偶尔还能弄个班级前三回来,但当弟弟真的收获了如此多的成就,学校的好多社科项目下都挂着莫夏的名字,他恍惚地觉得这好像不再是能和自己蜷缩在一张床铺上抱着取暖的弟弟。陌生的着装,陌生的发型,一切都显得如此遥远,在南方湿热的小城里,莫夏戴着学士帽鞠躬,下面便是一阵闪光灯快门的声音。
他真的再没有理由用家庭和亲人捆绑这样优秀的人,即使他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兄弟。
莫惊春还是胃疼,清早起床的时候吐了点血,去医院说是胃癌中后期了。几年来莫惊春第一次觉得自己遇上了件天大的好事,他快死了,他还有重疾险,无论如何莫夏不得不收下以他死亡为代价的最后的馈赠。莫惊春觉得自己真是阴暗小人奸诈透了,却在梦里听见莫夏趴在棺上哭着喊他哥哥,爽得遗了一床的精。
莫惊春不想治病,不想活,却又有些害怕死亡,害怕莫夏真的一点不在乎他的存在,他弄了些偏方和中药吃,努力吊着自己那口气,一天查看三次莫夏上课的大学,死等在家里恳求命运再次垂怜,让谁都不肯迈出第一步的两兄弟见最后一面。
莫惊春应该庆幸自己教出来的小孩是勇敢的,在十几岁的年纪剖开心腹告诉唯一的亲人不可言说的爱意,九年后依旧会努力撬开落了锁的大门来见他一面。
终于,在他停止往卡里打钱的第二年,老旧的防盗铁门第一次被莫惊春以外的人推开,门外站着俊秀的青年,拘谨地站在门口往里望,似乎有些惊讶于莫惊春瘦得皮包骨的模样,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