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婉独自坐在船舱里，低着，从袖里m0一封信。是沈温三日前寄到的。他在京城等殿试，说一切安好，说很想她，说等金榜题名就回来接她。信末有一行字，她认得那笔迹，清隽端正，和他的人一样。“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沈恪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那一页久久未曾翻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

翌日，从绍兴府城发，沿萧绍运河顺东行。两岸桑田渐次后退，油菜开得正盛，金h一片。前全是她熟悉的家乡风风，还有河埠上蹲着浣纱的妇人，看见他们的船经过便直起腰来张望一下。她忽想，不知在别人中，她和公公是什么关系？

窗外，橹声咿呀，波拍岸，远隐约传来几声J鸣。天快亮了。

沈恪还礼，语气温和：“贸然登门，叨扰了。”

船到上虞码已是午后。她下船时没有让他扶，自己提着裙上了岸。远远便望见渡边站着的父母——母亲往这边张望，父亲背着手踱来踱去，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

她x1一气，把昨夜的噩梦和那盏凉透的茶一并咽回肚里，然后提起裙摆，朝爹娘飞奔过去，扑母亲怀里。母亲一把搂住她，嘴里喊着“囡囡瘦了”，父亲在旁cHa不上手，只一个劲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当夜虞家设宴款待。虞母亲自下厨了一桌菜，全是虞清婉从小Ai吃的。她被母亲在椅上，碗里堆得冒了尖，她一面吃一面叽叽喳喳地讲杭州的见闻，母亲坐在旁边看着她，时不时往她碗里又夹一筷。

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想起沈温了。这几日她都在忙什么呢？每天早上醒来，脑里最先浮来的不是沈温的脸，而是廊下那阵沉稳的脚步声，是他今日什么时候会下值。她总是在那个时辰前后泡好一壶碧螺，把茶盏放在他案，然后假装刚好在书房门遇见他。他接过茶，说一句“你有心了”，她就开心得不得了。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句夸奖，只知他一天说了这句话，她那一整天都是亮的。她还在厨房里琢磨公公Ai吃的桂糕的甜度，在回廊里算着公公下值的时辰。等公公回来了，她会迎上去为他宽衣解带，然后待在书房里陪着公公，使他愉悦……

她忽然不敢看沈温的字了。她把信折好回袖里，站起走到船舷边，专心看岸上的风景。

虞清婉坐在船舱里，与沈恪隔着半张茶案的距离，一路无话。

沈恪似乎彻夜未眠。她一醒，他便发现了，伸手将她拥怀中，安抚：“可是噩梦了？不怕，为父在。”她靠在他肩上哭了一会儿，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下推开他，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

虞父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收了一收，迎上前去，拱手行礼：“沈大人。”

那一夜船停泊在绍兴府渡，等天亮再往上虞。

全是公公。

静得像一潭没有风过的。

沈恪站在船舷边，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看着她在母亲怀里仰起脸来的笑容。他弯腰拾起她遗落在船舷边的那只小老虎灯笼，竹柄上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他把它轻轻搁在茶案上，然后整了整衣襟，缓步走下船去，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一段恰到好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至于打扰她们母nV重逢。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心里虚了一下。像贼心虚那虚。

那晚她了噩梦。梦里沈恪和她被押送在绍兴街游街示众。今日听见宣读的陈知县与儿媳俞氏通J罪名，忽然变成沈知府与儿媳虞氏。百姓都在骂她“”、“妇”、“不知廉耻，竟然g引了自己公公”，烂菜叶和臭J砸在她脸上，Ye顺着她的发往下淌。而那个平日里在前衙穿着绯袍官服威风堂堂的公公，被人指着鼻骂“为老不尊”、“晚节不保”，铁链锁着他的手腕，磨一血痕。她害怕得立刻惊醒，醒了后还是心有余悸，额满是冷汗。

他平静地收回手，起沏了一壶碧螺，放在她手边。她双手捧着茶盏，没有喝。他也没有她，只是将那盏凉透的茶轻轻移开，怕她一不留神碰翻了着手，然后坐在她对面，默默陪她等天亮。茶汤从放到温，从温放到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