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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媳告退。”
她退出去的时候,脚步和来时一样轻快。石青色的褙子在殿门处一闪,消失在碧纱的光晕里。
寝殿里只剩下我和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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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捻着佛珠,一颗,又一颗。
“你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在她榻前站定。
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过来,对着光。
她的手指是凉的,干的,像一截枯枝。
她看了很久。
看的不是我的眉眼,不是我的颧骨,不是我的下颌。
看的是我从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脖颈。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痕迹,是昨天没有遮住的。
“这是左贤王留的?”她问。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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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开手。
“皇帝留的呢?”
我没有说话。
她看着我,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不是赵珩那种沸水野火的光,是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结了冰的井面,映着月光。
“周氏,”她说,“哀家在这宫里活了四十年。见过六任皇后。废的废,死的死,疯的疯。活得最久的,是哀家。”
她捻了一颗佛珠。
“你知道为什么吗?”
“请太后示下。”
她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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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哀家从来不说‘我’。”
佛珠又转了一颗。
“在这宫里,”她说,“说‘我’的人,都死了。”
从慈宁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
阳光照在甬道上,把青石晒得发烫。桂花的香气更浓了,浓得有些发腻。
崔嬷嬷等在宫门外,看见我,迎上来。
“殿下,”她压低声音,“方才郑贵妃宫里来人,说午后要来给殿下请安。淑妃宫里也来了人,说晚些时候送些燕窝过来。德妃宫里倒是没有动静,不过老奴听说,德妃娘娘一早去了太庙,替殿下祈福去了。”
她说着,递上一块帕子。
我接过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帕子是凉的,带着薄荷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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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她说,“贤妃宫里的人来过。送了一盒点心,说是贤妃娘娘亲手做的。”
“点心呢?”
“老奴让人验过了。没毒。”
她顿了一下。
“但也没人敢吃。”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她说,“您今日在太后那里,太后说了什么?”
“她让我不要说‘我’。”
崔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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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说得对。”她说。
甬道尽头,坤宁宫的殿顶在日光里泛着金光。脊兽蹲在檐角上,一动不动,像在守着什么,又像在等着什么。
“崔嬷嬷,”我说,“你说你伺候过三任皇后。”
“是。”
“第一任,为什么被废了?”
她低着头,走了好几步,才开口。
“因为,”她说,“她在册封礼上,叫了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甬道上没有人。
只有风,和桂花腻人的香气。
“第二任呢?”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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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任,”她说,“病死的。病了三年,陛下——那时候还是太子——没有去她的院子里看过一次。”
“第三任呢?”
她停了一下。
“第三任,”她说,“也病死了。死之前,她把坤宁宫的门关了三个月,谁也不见。老奴每天从门缝里给她送饭。她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瘦得像鸡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