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温和地注视着我,鼓励着我继续听下去,我几乎喘不上气,要栽在地上了。我可以百分之一百二地肯定,他在那时候是个真正意义上的父亲形象,我愿意当他的儿子,当他的学生,当他的柏拉图恋人,总之,我不可避免地想要接近他。这样的悸动从他开始说话到打开酒店房门的一瞬间都没有停止,我捧住父亲的脸,吸吮他的嘴唇,如同在沙漠之中快要渴死的人品尝着最甘甜的清泉,父亲却像石雕一样回应了我,也就是没有任何回应。不过我并不在乎,而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身体,可是当我看向他的眼睛时,白天那样神采奕奕的一双绿眼睛,现在却变得疲惫不堪。我吓坏了,是因为我,父亲才这样不耐烦吗?在我松开父亲的一瞬间,他侧着身子,丢下一句话“我去洗澡了”就走进了浴室,只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能明白一个陷入热恋的青年正在被狂热的火焰所围绕,但是一场冰冷的大雨不期而至,把大地的每个角落都浸透,以至于衣服都粘在皮肤上、浑身战栗的感觉吗?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那么冷漠,如果现在的他是真实的,那么展览上的他又是谁呢?我无法用最精妙、最优美的辞藻向父亲吐露我的内心,我的嘴巴死掉了,我的脑子也死掉了。所以只好紧紧地抱住他,用这样原始的方式告诉他:我爱他。
你可能注意到了,当我描述这件事的时候,我写出来的东西好像挺文绉绉的。当回忆起那次的北京之旅,我忍不住地企图模仿父亲的语音语调,他好像就该值得用这样的词汇去描写,好像天生就是这般神圣。我不厌其烦地用各种比喻句、形容词,都难以说出我的感受,总而言之,他爱自己的爱好,甚至让我短暂地爱上了他。那天晚上,我把头靠在父亲湿漉漉的胸口上,闻着他脖子上的沐浴露味道。在黑暗中,父亲抚摸着我的头发,而我抬起头来盯着他,而他看清了我的脸后,又变得很僵硬,不再亲昵地和我接触,而是说:思衡,睡觉吧,明天还要去潘家园呢。
这个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我太累了,很快就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我和父亲来到了潘家园旧货市场,门口有个红色充气拱门,上面写着“潘家园怀旧玩具展”。父亲说,看来我们赶上了。
这里除了各种摊子就是来回走动的人,其中还不乏各种戴着墨镜的外国游客。我特别喜欢这样热闹的景象,虽说是玩具展,但今天来观看的都是些大人。我小时候没有玩过几个玩具,能短暂拿来充当玩具的是家里的日用品,然后就可以幻想了。比如说手电筒是最高的领袖,痱子粉、大宝是军官,风油精则是士兵。我拿着他们在战场上厮杀,把他们藏在用被子堆成的战壕里面,看准了时机就能将对方打得片甲不留,丝毫不觉得得简陋。现在我有机会亲眼目睹真正的玩具,就像是曾经拥有过一样。虽说我记不清具体说了些什么内容,但这是我和父亲说话最多的一天。在展览上,有些玩具是仅供展示的非卖品,但也不乏趁着这个机会卖东西的商家。父亲说:思衡,你如果有想要的,就和我说……这个坦克你喜欢吗?
我都很喜欢,可是没有什么想要的欲望,我已经过去了抓着玩具就能玩一天的年龄了,我希望这些玩具能到一个更需要它们的孩子的家里。可是我也不想扫了父亲的兴。我让他给我买了一个钥匙扣,这是只正在睡觉的黑色的小狗。直到现在,它仍然在我的书包上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