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没有选择。
和他们当时一样,没有选择。
但恨不需要意义,或是选择。
脚步声继续落下:“你只是想让活下来的人痛苦,常世的人、我们,还有你。我逼问候翟,他说你在祝祷之仪前就用了苏生之术,更早以前,还用过……”脚步声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滞了很久,缙云似乎想说、想问很多,但最后只有几个字,“疼吗?替我受着这个。”
巫炤惘然地想了想这个无聊的问题和无稽的答案。
那时是怎么想的?心疼里掺着报复念头:疼在你身上疼死了疼不出一个教训,那就疼在我身上看你在不在乎疼不疼。你要去死,我跟着发疯,两个头一根绳拴着,要掉一起掉,你得给我把头黏牢了,再敢丢一句不在乎试试。
1
久而久之,疼出了精髓,他也能风轻云淡地让他疼着——
“我不在乎。”
他玩味地揣测缙云的反应:嘴角会下垂,上排的牙往下一压,下唇谷留两道门牙的印痕,刚好一左一右标出那道窄而浅的小沟。人经不起回忆挑逗,想了就忍不住朝脚步声侧过头——视野里一大团灰茫茫的妖氛,只有余光里一小片云似的纯净。他想起缙云的头发,闭上眼,手腕一烫,再睁眼,全是黑的,再闭上。
黑暗里砸下清脆的碰撞声,接着是一小波极其细微的滚动声,很轻。然后是脚步声,如匠人敲打剑模,沿将成形的锋刃记记进逼;而后淬火——
滚烫的嘴唇在另一双嘴唇上冷却:
不是合格的吻。一个稍侧着头,被一只手扳住下颌转过几度;一个怕扳疼了人,扭过头自顾自享受别扭;嘴唇不可能合一起,至多三分之二,刚刚够舌尖顺着边角舔两下,卷走一小丝早前疼得咬出来的血渍;
不是合格的情人。一个宁肯难受不肯转身,一个迁就了他的不肯便不绕到前面去;缠绵前还在说杀不杀,分开后不讲情话,两条影子孤伶伶立着,隔着一年半与生死别,肉麻不起来,哪怕他们一年半前只是接吻就能疯没一晚上。
一年半划走亲密、生死别毁去承诺,两项都不合格,剩一腔不穿温情外套的欲望。
巫炤想不出还有别的理由能支撑一个吻。
“做吗?”他彬彬有礼地请示,优游自若解开前襟,“趁我看不见你。”
1
祝祷之仪中,主祭只有在起舞时才需裸露上体。鬼师套着的祭袍是仪式前予人赐福时的装束,为表庄重,也图方便,只是一圈宽松的、罩着体肤的纯黑缎子。前襟一开,双肩稍倾,黑袍便如帘帷两分剥出一段苍白躯体,懒洋洋枕着裹腰的血红腰封。又摸索着把腰封松了,关卡不攻自溃,整件衣袍泯靡委地。
他就着两人亲吻时的站姿睁开眼。
缙云看到了两线光。
一线是雪光。幽而亮的雪将原本的黑发洗作灰白,在睫毛末梢略一逗留,润过虹膜,又回到发上往四周散,塑成白皙的脊背。
一线是血光。虹膜的祭红釉烧熔了淌下,凝成祝祷之仪时的图腾:脊柱凹陷处嵌着一只瞳仁,涟漪似地拓出几只同心圆,最外圈被劲风强硬地扭出两条由粗而细的长臂,反向伸展,在最细处又折回一道圆弧,两边一齐勾成了竖放的眼眶。上端蜿蜒着凹处相对的两组曲线,中夹水滴图纹,像是两手相天承接雨露;原初的那只眼吸食甘霖,沿雨水滑落的方向长出半圈更小的眼,像缀着巨眼的睫毛;雨珠掠过收拢的下半部落进隐现的臀沟,养出一朵莲,又带着血红的染料,绘制足上的血红“锁链”。
雪光与血光间是时隐时现的红痕:随阵法运作,肩胛以下不时出现细小的切创,不及渗出血又愈合,再划破、愈合,只有疼痛磨人地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