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方才想了甚事，所以无端结识这位张青屏，对云仲而言，反倒不见得是什么坏事，起码听这汉齿不清喋喋不休，总能让人觉得还在人间，如同是枚细针穿绵密衣衫的针脚里，能略微过一气，就已是很难得。

依稀记得当初饥辘辘吃面时心急，总免不得嘴，娘大多是要笑着训斥两句，而后告诉云仲将面挑起，而后晾凉才好下，而后瞧见云仲笨拙模样，总是把碗接到手上，凉过后再递到云仲前，满脸笑意看云仲狼吞虎咽吃面。

大概连张青屏也没发觉，自己话语愈多，就越止不住话，从这些年来城中所见趣事，与听来的几句说书先生零碎，都恨不得尽数讲，不知是因平日里既无亲眷也无故友，张青屏不知不觉间就说起了自个儿的家事。张青屏本来也是位读书人，且家世并不差，双亲晚来得，张青屏还未而立时，就已是先后逝去，倒也无甚病灾，算在寿终正寝，再者儿郎已然讨了亲事，自然是安心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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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张青屏没来，云仲难得收拾妥当走府邸，在隆冬仍是沉沉不知何时落雪的天里，前去不远面摊，要过一碗面，刚将埋下，而后猛地一怔，一言不发吃完，放下铜钱缓缓离去。

云仲一言不发踩雪走回府邸，掩上前门站到院里。

无依无靠闯胡同时，总能想起当初前后有人在的情景。

方才面摊边有一位文人借桌案挥笔墨，捻纸的法，像极了一个姑娘，那时云仲练剑，有位姑娘就坐在练剑的云仲后，将很是繁复的阵纹与簪小字写在书卷上，而后拓到铁卷上，时常抬看一认真练剑的云仲，笑意安然。

“没问到上，光晓得抖那机灵，”摊主没好脸，只是仍旧狐疑，又是闻了闻空碗，怎么琢磨怎么纳闷，“小，你说我近来手艺是好了还是差了？”

面摊摊主也认得云仲，后者时常前来照拂生意，许久未见自然也要上前攀谈几句，可再见着云仲正脸，脚步就是停下，狐疑挠挠脑门，凑到空碗边起劲闻了闻，眉拧得极。一旁知晓察言观的小二也是狐疑，打量打量摊主，“那云少侠往常同您很是相熟，怎么偏偏许久不见，上门后也不打声招呼，相当懂礼数的人，如今这是怎的了？”

当初双亲相中一门亲事，张青屏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偏说已有心上人，险些急得张青屏老父亲手折了自个儿最得意的一柄折扇，折腾近两载，才知晓张青屏中的心上人，正是那位相中的姑娘，既门当对，又是两小无猜，闹得两家皆是哭笑不得。在云仲听来，青梅竹门当对，着实是难得，可再瞧瞧汉如今的狼狈模样，到也没再去细问，也没阻拦汉继续说下去，只是笑，轻声慢语说在下都有些羡慕了，这等事非大福分者不能有。

可随着张青屏继续讲下去，云仲很快就笑不了。亲事成后三载，妻有，张青屏总要在天将晚的时节外，买来些补的吃，从来不多耽搁，只有一日在外饮酒一盏，在城中闲逛，耽搁近半时辰，却不料临行前无意打翻碳火而未察觉，等到回府时节，火已冲天。

多年来张青屏都不曾提及此事，但下再提起时，张青屏好像并不避讳，只是语调比往常柔和许多。

“可再好吃，一碗寻常面，怎么还能吃泪来？”

张青屏说，其实此事过去不久，自个儿心思不重，早已忘却了个大概，如今提起来，并无多少悲恸难耐，而且世上往往许多事，譬如秋风，停了便停了，再去沉浸其中，照旧不留下什么后悔可言，可最难消受的，则是过去许多年后的一日，吃饱饭无缘无故想起，才平添无数愁苦。

天景冷凝冰，分明雪停，遇风又起。

小二上得很，挑起指，“面手艺您在这城里，就算不好说是稳稳当当的把椅，怎么都是前三甲，当然是越越好吃。”

到来原已万念俱灰的张青屏也没死成，只是离了城池，数载之后才回到此地，也不再读书，反而变成了个游手好闲的邋遢汉，城中人可怜，于是给了个打更的差事，就这么浑浑噩噩活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