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是因年少时心有愧疚，始终觉得自个儿乃是个罪徒，但孙掌柜终生所得的医术，都尽数与你手上，又有甚不知足的，难还非要你家师父搀你再走上个几十载，才算是心满意足？”

且尚有一事，云仲至今也不曾相通，便是当初尚在八方街中时，无论如何都是难以走宣化城去，可那位寄于李紫境间的崖愚经黄龙吞去过后，城便是无碍，浑然不似当初那般，纵是运起阵法神通也断难城半步，如今却是皆可去得，脚步无滞任意来去。原本云仲有心前去别走走天下，起码是将这片不知西路三国的怪异地界逛上一逛，找寻些许蛛丝迹来，而再转念想时，却是依旧惦念温瑜，三载期约已是迫在眉睫，依照温瑜的情，多半是要自个儿解去此事，于是思量再三，还是打算先行找寻脱此间，回返南公山的法，便将走天下一事抛却。

云仲还是将脑袋枕到桌案上，顺便将腰间刀摘下搁到侧，舒舒坦坦打个呵欠，才继续，“其实这几人都是心知肚明，无论是韦沪舟，还是孙掌柜，或是我这等自折羽翼的落魄人，皆是那等选好一件事便打算走到的情，韦沪舟是痴于拳术，我是最喜剑术，孙掌柜则是将心思尽数搁到医术两字上。”

“你师父教你医术的时节，非但不曾收半分好，还想方设法送与你双亲不少银钱贴补家用，凭他那等堪称孤僻怪异的情，走到哪都是孤一人，带你这么枚四洒油的小瓶罐，已属大恩。”

孩童言又止，但已然开始胡抹起脸颊。

，大抵尚要逗留几月，难得脱樊笼，纵使是乔兰这等脱情，亦是一时不愿离去，终日同汀兰嬉闹，云仲临行时节，两人才同韦沪舟学来泅功夫，虽说是瞧来依旧畏，且踏时节仄歪极重，蹩脚得很，瞧得云仲都是哭笑不得，但也的确是每日皆有事，并非是百无聊赖，再者宣化城中风波不见得太平，即便是打听着城中已是有位少街主接过手来维持大局，但亦算是涉险，便也就顺二人心思，独自外。

小铜球还想说上几句，可再转时，云仲已无太多动作，肩起伏平缓，见得已然是睡将过去。

“笑你长得像个铜球，脑袋更是像一枚中间空空的铜球，唯独留了一条，动辄便将自个儿角里，拼命钻尖。”

孙掌柜言说，自个儿年岁已，窝越浅，见不得什么离别事，恰好前阵瞧好了一地界，恰好便是郎中所开的医馆，因家中老母年岁渐长，便是打算将铺面卖与旁人，恰好是甚合孙掌柜的心思，故而先行离去，将尚在睡梦之中的铜球托付与云仲，再无二话。

人人念里总有许多坎，许多事大抵垂垂老矣暮年已至，记比不得当初，也可时常自行回想起来，总觉多有亏欠，于是宁可撇去所谓天乐，忘却世间功，只图将本来已不可补的旧事好生补得妥当些。都说万事朝前看，斗之胜之，才可得个脱二字，但比武斗拳哪里有不输一场的手，排兵布阵何曾常言不败，能斗得过自念的人，也断无理由令旁人也瞧个通透。

“孙掌柜前半生兴许了一件令自个儿都没法谅解自个儿的事，直到如今都不曾彻彻底底走将来，也自然就不会去顾及太多，”云仲有些困倦，趴到桌案上，枕起包裹，“所以与其求你师父走那件事，倒不如好生走起这条路，也算是不辜负你家师父耗费如此多的心力。”

宣化城不足百里，唤作铜球的孩童已是在客栈当中足几日，可依旧悻悻，无打采趴到桌案上，故而直到云仲回返客栈，踏屋舍里的时节，孩童枕着医书半睡半醒，似是压不曾知晓云仲回房。

云仲有心劝，但到也不曾想什么话来。

孩童怒极，坐起来瞪向嗤笑不已的少侠，恨不得将那张分明清秀却是欠打至极的面摁到桌案里去。

所以此番云仲什么也没说，只是摘下斗笠蓑衣，也学着孩童模样坐到桌案前，侧过面来瞧着双目无神的铜球，毫不留情面地无声笑将起来，瞧起笑意，相当不正经。

“诸事莫求，且勉力不负重托就是，况且又不是什么生离死别，年岁渐长，再去伺候伺候你家师父，比起今日萎靡不振，不知要好上多少。”

“笑什么，这般岁数尚不知何谓仪态。”

小铜球很是不耐烦，冷冷说上一句便是要将正脸扭去另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