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掌柜倒豆一般说罢，心气不顺，便是自行扭过去生闷气，徒留下满手柔腻的少年连忙缩回手去，不敢再瞧一旁方才醒转的少女，咳嗽两声，朝车帐之外望去。

孙掌柜心思明镜，还没等少年询问，就没好气，“甭问我为何舍了药铺城，闹腾了个天翻地覆，宣化城城主都是亲自提兵而来，却是不晓得为何又是匆匆离去，压未曾踏老夫医馆半步，搅动起无数风云来，难不成我这郎中的，还敢包庇那两位姑娘？”

青拽起车帐，悠然走远山。

车架前，一枚须发白的脑袋甚是惹人，一旁尚有位年轻人摇晃脑，且很是不雅将手伸到衣裳当中挠了又挠，活脱脱似是个猢狲。

尚且年幼的李紫境苦守双亲坟茔时，曾经有两人倒在前，足足半日都未曾有动静，直至四下无人时，李紫境才壮胆走到一旁试探两人鼻息，这才发觉早已死去多时。

云仲虽是堪堪醒转，却还是不曾想清，糊涂得，单手撑起，便是蹙眉不语。

孩童闭上了，少年也是闭上了。

留于原的云仲，半睡半醒之间，却是想起来许多事。

而讲这番话的公，那时还不晓得家中是凭甚生意起家，而知晓这生意过后，也从未推辞，反倒是毅然坐上家主位，没过多少时日，便被崖愚寄的李紫境亲手割去颅，首异。

可孙掌柜还是继续，“尤其那位乔兰姑娘，浑上下中十几枚箭羽，本就是颇弱，如是不送来及时，单血不止就足够死上许多回，还是老夫用去许多名贵好药，这才堪堪搭救下命，这银，得你小赔，连同这架车帐与不曾来得及带走的药材，还有那铺面，回来再同你算账。”

孙掌柜很是不耐烦，咧嘴要骂，这才想起车帐之中还有自家徒儿，话说半截，咙犹如奔涌江被长堤截住一般，悻悻收声，只是没好气，“神神气个甚？也就是他平日骨还算朗，可即便周金银锻打，也遭不住三天两日这般损耗，能由打鬼门关里晃悠来，算他云仲平日积德，你小则是不同，德无半，过后要是遭如此重创，没准阎王侧正缺你这么位长鬼，索就将你留到一旁。”

荒郊野岭，求医何其难，尚且要隐住形，免得为城中那些位武人看端倪来，最是令韦沪舟为难的，还是两人杀城外，各自负重创，血难止，没准行不上十几里山路，便要磨去全力气。

不似蹄轻快，不如麋鹿难测，反而是脚步极沉，听着便很是稳当。

云仲神情一滞。

远有蹄踏声响。

饿到已然目眩濒死时，李紫境还是爬了过去，用尖石削下几缕来，闭仰咽了下去。

虚境之中零零散散，浑浑噩噩，起初实在回想不起来多少，如今想来，却有太多遗漏，先前不曾想起，如今却是尽数念起。

云仲艰难起，却是恰好被年轻人余光瞥见，扭过来笑，“瞧见没老，这云兄弟就是命，负创重到这般境地，才睡过两三日便已醒转，还得是我等这些个习武之人，倘若是加以温养，定要比你活得久远些。”

替双亲讨个公没错，接过自家父亲生意也没错，既是如此，错的究竟是何，云仲想不明白，就像是不止一人问起自己，善恶何如，好坏何别，已然比在那小镇中年长几岁的云仲，依旧无法说个令自个儿也觉得中意的答复。

所以困心竭虑，日日劳神，兼顾修阵，却迟迟不能拿起当初吴霜所说的君。

云仲再醒时节，已然是落在架车帐之中，前仍旧剧痛，但已然是敷得层厚实药草，灼痛暂缓，中苦涩，但已然是可勉使些力来。

还有一句话，云仲想起来的时候，觉得很是有理，而这话竟是那位公亲所言，说是饥荒大灾时节的人心，比起虎豹豺狼尚要毒些，而医馆药寮之中祈求上苍的心念，总也要比佛堂神龛观前的生平所愿，要更真切些。

苦撑至如今，亦是不剩半分余力。但瞧瞧云仲，还是咬牙站起来，抱来两堆草柴木掩住后者形，拎了柄刀，跌跌撞撞往远而去。

车帐之中有汀兰笑语，孩童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