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又是仅有一人前来，才见着这位周讲学的面，便是屈膝盘坐下来，由打棋盘上拿起茶壶来，也不寻杯盏，仰径直倒中些许已然凉下来的茶，心满意足抹抹嘴角，放下三十两银钱推到周可法前，“今儿个来得晚了些，讲学絮絮叨叨，分明已然是到歇息时辰，反倒是起了兴致，整整两三时辰都不曾讲完的艰涩文章，浑上下酸臭气，偏偏想着再拖沓上一炷香，难不成就能讲完？明明是学问极的主，却连这微末小账都算不明白，当真是古怪。”

前几月之间，齐梁学来了位好穿长褂长衫的讲学，大抵四五旬模样，倒是不曾有人知晓这位先生来，更是不晓得学识浅，才至齐梁学一日，便是于三层山中刻方棋盘，从不讲学，只是取来炭火蒲团坐到石棋盘侧，写过一枚木牌，上书手谈一局十两银钱，负则倍偿。

周可法无奈摇，不过还是忙不迭将前三十两银钱收起，咳嗽两声笑，“每日还就指望着你与另外一位小前来捧捧场，空有一棋力，可惜无人过招，当真可谓是屠龙技。”

来人也很是慨，将奇丑的面凑近周可法，好奇问到，“我说先生，您老这么一手棋力，怎么却偏偏无人前来讨教两手，这一手棋纵横捭阖诡妙变换，依我看却比起那些位只知晓教些古板文章的讲学，明不知多少，怎的就如此不受待见？”

但先生每次只是笑眯眯将银钱收下，而后便是摇不答，日一久，众人心思也就淡去许多，即便是尚有心思未解者，多半也是凭自个儿手段差个眉目，于是前往这位周讲学前手谈对局的学，越发少将下来，以至于到末尾冷冷清清，一日也不见得有三两人驻足。

齐梁学当中狭路错极多，终归是在山中，许多地界虽是早先便已成型，但终归更改为一学堂，走动时节，自然不可与原本上室那般，故而也是多许多石阶，自下而上，得见山外日月穿行；而在山中，却是不知日暮曦光为何，终日文墨书香为伴，对于旁人倒是件相当无趣的劳累事，可对于齐梁学一众嗜书如命的学而言，在此山之中，足够登时忘却天地之大，天塌不惊地陷无觉，生生将自个儿当成钱龙守那等喜生台地界的虫属，牢牢困到山中自囚。

“当世人情越发古怪，总是有人不愿承认能耐不济，就算是明知棋力不如人，也总会想方设法自个儿安自个儿，区区一个不知来历的老书生，兴许只通下棋，行文篆印大抵远不如我。”

反倒是一连数月之中，有中外中官时常前来拜访，言说圣上很是想念先生那位弟，不知何时回京，却是引来许多齐梁学当中的学，纷纷揣测这位看似并无多少学识的寻常先生，弟究竟是哪位来极大的门后生，故而有许多分明棋力极低微的学，倒是愿前来拱手奉上几回银钱，心思倒未必要落在棋盘上，反倒是旁敲侧击，问起这位讲学弟，究竟是哪位大才。

“你这后生倒是有些意思，听圣人学说，竟觉得还不如来此平白耗费银钱输棋来得舒坦。”

有人跌落山涧，但壮丁仍旧是无半怨言，一来便是银钱俸禄极丰厚，二来便是办此事官员受天旨，言说待到这些位汉儿郎年岁渐足时节，可前来此地阅卷一载，足够使自家儿郎学问登堂室。

“本就是门中的得意后生，不曾受过几番挫，又怎会懂得所谓谦虚恭敬。”

自然是有好奇学，或是自恃棋力明者，路遇如此一位古怪的讲学，免不得起些相争的心思，每日便是有三两人坐到这位先生前，但行棋不过十几手，便察觉这位看似平平无奇更无明派的先生，棋力竟是犹如巍巍山，莫说从越起，即便极目远眺，也难见隐于云雾之间山巅，到来便是愁眉苦脸，递十两银钱，心中却不见得信服。世上多，文坛之中棋算不得小，但也绝非是那等明至极的本事，归结底，于这等俊彦中不过小，终究比不得世间纵横捭阖，谋谋那般大，于是纵使是这位先生前已然堆积起几百两银钱，倒也无太多人上前，恭恭敬敬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