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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满地,比那日石室中小师弟抓出的满地血痕还要浓。
等到最后轮到沈侑雪,还剩下一百六十八鞭,龙骨法器做的鞭子,抽得血肉淋漓。其他师兄重伤昏厥神志不清,唯有他受刑最少,跪着不倒,
往日洒然无拘的师父赩炽色下摆溅满逐渐干涸的暗红。
“你们胆大包天,私自闯阵,逆天改命。”
沈侑雪咬死牙关,感觉到血顺着额角流下,眼前发昏:“弟子是修道之人,沉溺口腹之欲,险些错让师弟昏过去渡劫不成,弟子有错。”
师父气得发笑:“好啊,倒是跟我打马虎眼了。你们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打算?你们如此……”他咬牙切齿道,“这很该孤城自己扛过来,锻炼心神。你们如此,若他将来失足被人暗害,动心动情,必将生不如死,你们帮他一回,能帮他一世吗!还不认错!”
沈侑雪跪在地上,惩戒堂能封住修为让伤口无法愈合,他的眼神因为失血而涣散,又死死攥着掌心努力清明过来。
他声音沙哑:“……弟子……无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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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徒!”
“……师尊座下……师兄们,都……待我很好。”沈侑雪额头抵着地板,呼吸急促如风箱,气流穿过喉咙痛若刮骨钢刀,汗水浸透了衣服,“弟子……与血亲无缘,飘零到此,幸有师尊收留……”
他咳出血来,重重叩头,“弟子视师门上、下咳咳……为家人。”他摇摇晃晃地直起腰,用手扶着地面,在血泊里滑到两次,摔裂伤口,又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呼哧带喘的喉咙破碎地试图组织语言。
“只要……弟子剑之所及,必不会让师兄弟被欺,被辱。师门上下,只要弟子还能握剑一日,就会护一日。活一世,就护一世。”
他终于还是抓住了师父的下摆,在即将昏过去的朦胧意识中,挤出争辩。
“……师父,弟子无错。”
“混账东西,你懂个屁。”青风道君盯着满地被抽昏过去的徒弟良久,嫌弃地评价。
他洗干净手上的血,沐浴更衣,然后又去了竹林一趟。
他本就静不下来,若不是为了师尊的病,也不会跑遍天下寻找药材,更不会收那么多徒弟放在上清峰中养着。自由自在惯了,每次收到新的小徒弟他就头痛得不行,每个弟子在青风道君看来都愚钝得要命。外人看来上清峰俱是少年英才,然而这些小萝卜头要么剑术稀烂要么琴声刺耳,要么丹炉炸了要么阵法把自己给困了,每每收拾烂摊子的陆青风都忍不住仰天长啸:难不成天下蠢蛋尽在我手中!
这一次不知道又被徒弟们气得折寿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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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瞥了一眼地上东倒西歪的徒弟们,然后给温掌门的玉简留了言,又去见了一面师尊,随后带着自己的一百零七位美人出了趟远门,回来的时候时间卡得刚刚好,正好谢孤城玲珑骨封成,出关拜师。中途他还抽空去揍了一顿扫落叶还瞎比比的徒弟们,转头看到小徒弟从山上下到半山腰,他迎上去问。
——学什么?
他期待地想,如果学医,那就丢给裴折。反正裴神医在药王谷日日就是玩泥巴种花栽树煮苦汁,也扔个蠢蛋去气气他。
小徒弟一板一眼道:学剑,修无情道。
陆青风轰的一下脑袋空白两眼发直,念叨着完了完了,又是个寡王。游魂般摇摇晃晃坐回海棠树下,开始借酒消愁。还好他修为够高,还好修仙之人寿命够长,否则他总有一天要被这些蠢货活活气死……不想了,喝酒。千杯美酒千杯愁,送君何必再回首。
师父卧倒在海棠树下醉醺醺唱着的行酒词仿佛还在耳边。
沈侑雪在风中练剑,剑意中的寒意越来越浓。
师父说得对,他们那时太过年少,确实还什么都不懂。直到师门众人陆陆续续身死道消,他在回上清峰按照师父嘱托教导师弟前,才猛然想起自己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他是剑修,光明磊落无牵无挂,一生以剑为伴。
可那年——正是唐锦所说的,游戏关服的那年——这个世界天道消殒,乾坤倒悬,海水连到天上日日暴雨,日月坠落深海光芒褪色,九州皆哭,山河同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他亲眼看着天底下不分正邪仙魔善恶,无数大能以身补天。天道塌了,众生用三千道去填补,那些人不再飞升,以身殉道,不畏一身死,敢擎九重天。
温掌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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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祖去了。
师父去了。
大师兄去时不放心太子,对着沈侑雪道,他将来会是明君。
——沈师弟,师兄此生只托你这一件事,替我护他周全。
看在当年是师兄带你入山的份上,也看在……太子终归与你血脉有亲。
大师兄是一代名相,可天命家国难两全,终于像当年对着沈侑雪称臣时那般跪下。
大师兄既是当今的太子太傅,曾经又是那个深夜掌灯访至东宫,护沈侑雪周全的老师。他助女帝推行新法,收田地,改祖制。他又是两代太子、一代皇太女的老师,他想要国泰民安,想要这份盛世基业延续百年千年。他天生剑心不会有心魔,最适合当剑修,仙途一片坦荡。却下山入世渡众生,只求万民安康。
千秋大业的气运滋养了他,那是师兄的道。
——老师,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