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里似乎已经浮现了那个画面。瘦削挑的影，着臃足月的假胎肚，扶着后腰艰难地息，还要被看押的士兵暴呵斥推搡着，踉踉跄跄地跟着队伍长途跋涉。

被迫留下来的波尔觉到一发自内心的耻辱与愤慨，于是成天躲在数据室整理资料逃避现实，几乎从不踏实验室半步，仿佛这样便可以听不见实验们惨烈的悲鸣。

也许是因为那一双饱经风霜却仍然澄澈如海的蓝睛。

他们逐渐惶恐地意识到，自己也许不会被写功劳簿，而是会被钉在罪恶的、泯灭人的耻辱上。

但政府自然不会允许这些涉密级人才随意尔反尔，擅自阻碍这一将对未来军事行动产生大影响的计划，反手拿当初签署的“军令状”相威胁：

这三年由于保密原则，他吃住都在实验基地，也的确不了解当年中途退的科研人员的后续情况。

波尔不明所以。

如果决定中途违约退实验项目，本人必须承担额赔款，以赔偿因此造成的隐形损失；并且基于保密协议，未来十年不可公开在医院、科研所等单位任职。

“你不是一直怪我阻拦你退吗？”威尔森耸耸肩，“现在我给你一个正大光明离开的机会，你不用在这里委屈求全地工作了。”

是曾经你死我活的敌人。

菲利普平日鲜少有主动示弱吐心声的举动，波尔还因此担忧过他的情绪状况。

许多人无法承担天价的违约金，因此没了底气，只得死心闭嘴，继续接受研究任务，老实活。

当时波尔是定的解约派，但被老师生生摁了下来。

菲利普挪过来一只手掌，掌缘轻轻碰了波尔的小指，状似犹豫地停留了一会儿，柔和的声音响显得迟疑且苦闷：“波尔医生，坦白讲，我现在有些困惑，我们可以聊聊吗？”

医生陷在回忆里，独自思索了神，完全忘记收回自己胶着的视线，明晃晃的目光盯在人家脸上肆无忌惮。

“我知这也许有些涉及到个人隐私，”菲利普抬望向波尔，蓝的珠转动，又迅速偏移开视线，“对于小孩，

那个男人，想必已经快要分娩了吧。

“3068号，你知的，他已经完成了大分的改造手术，人工胚胎已经成功植腹腔着床36周，大概会在实验转移到首都后，接受第一批的结果检查。”

波尔眉皱了起来，他很久不曾踏足实验室直面实验们，却始终经手整理着他们的资料。

是以他很乐于他的倾听者，一答应：“当然可以，我说过，你可以把我当你的业余心理医生，这也在我的工作职责内。”

波尔愣住了。

“他后续大概率会被接到少将洛文·阿斯坎尼亚的府邸，你愿意的话，可以一同到阿斯坎尼亚府上，负责理突发情况和数据记录，以追踪实验后续度。”

波尔还记得自己曾就此和威尔森博士大吵一架。

也有持解约的科研人员，哪怕掏空家底，断送职业生涯，也要离开这个折磨良心的炼狱。

波尔时常想，自己为何会对当时的画面记忆犹新？

“你是个有天分的学生，活着比死了更有价值。”记忆中威尔森冷冷的话语在耳边回。

菲利普是波尔所在小组负责的实验之一。被清除记忆后的菲利普被命名为3068号，与同组的实验一起，被关押在特定的“宿舍”里。

波尔一开始并不知他的份。他曾经隔着厚厚的单面透光玻璃墙，匆匆瞥见过这个中年男人，那时他脸上和其他实验一样的迷茫、畏缩，在实验室中毫无尊严、麻木而痛苦地活着。

直到他觉搭在右膝上的手传来一阵偏凉的温度。

“知他是谁吗？”威尔森从鼻里哼一声冷笑，嘴角是一抹倨傲的讥讽。

波尔略显困惑地扶了扶镜，一时不解导师这么安排的用意。

面对突如其来的坦白与质问，波尔愕然语。

“我这里有一个任务，对你来说是个好消息。”一天，威尔森教授突然把波尔叫到自己的办公室。

“菲利普·施密特。没错，闭上你的嘴，波尔，下别掉到地上。就是那个战无不胜的联盟上将，现在，如你所见，他已经被折磨成这副德行。那么你猜，之前闹腾着不愿继续工作的那帮人，下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