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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还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去那家KTV,没随手点最边上的那个人,没把人点出台,没让助理去查他的身世——那这个孩子现在在干什么?
可能还在那间十平米的平房里,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写卷子。可能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用着那个“恭喜发财”的杯子,吃着十五块的炒饭。
可能明天、后天、大后天,就会被另一个人点走。
林晟闭上眼睛,把李洵搂紧了一点。
怀里的人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老公”。
“嗯。”
“我好困……”
“那就睡。”
“嗯……”李洵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已经飘到梦里去了,“老公晚安……”
林晟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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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他低头,嘴唇贴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线,照在地板上,细细的,亮亮的。
对面那栋楼的七楼,那个倒贴的“福”字,那几件小衣服,那辆玩具自行车,都隐没在夜色里看不见了。只有楼下小广场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水泥地,照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树叶。
明天他还要开会,九点,在城东,穿西装,打领带,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签那些永远签不完的文件,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决策。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他只属于这张有李洵的小床,属于这个蜷在他怀里睡得昏天黑地的小孩,属于这句含糊不清的“老公晚安”。
林晟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很大的操场,阳光很好,有个穿校服的男生站在跑道上,回头看他,笑了一下,眼睛清凌凌的,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
他想走过去,但怎么都走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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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就醒了。
李洵还在他怀里,姿势一点都没变,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睡得正沉。
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林晟看了看手机,六点四十。
他应该起来了,八点有个会,路上还要半个多小时。但他躺着没动,因为李洵的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圆圆的,干干净净的。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把那只手从自己胸口上拿开,小心翼翼地放进被子里。李洵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
林晟坐起来,看着他。
被子被卷成一团,李洵像个蚕蛹一样裹在里面,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白白的后颈。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有几根翘起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林晟伸手,把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它们又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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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按,又弹。
他笑了。
然后他起床,穿上衣服,去厨房倒了杯水喝。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摊着的英语卷子,最后那道理解,李洵把B划掉了,改成了D。
他在茶几前站了一会儿,拿起笔,在卷子边上写了一行字:
“正确。今天早点睡,别熬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