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槛,走进外面的光里。
沈鹤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消失在垂花门外。
掌心里还残留着那只手腕的温度——瘦的,硬的,带着那条旧疤微微凸起的触感。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团被茶水浸透的纸还在手里攥着,墨迹从指缝间渗出来,在皮肤上留下灰色的印迹。
他摊开手掌。
被揉皱的纸上,墨迹已经完全洇开了。三行字化成模糊的一团,只有最底下一个字,因为写在纸的边缘,茶渍没有浸到那里,还勉强能辨认出来。
是周既明写的那个“命”字。
沈鹤洲把那张纸重新揉成团,塞进袖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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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寝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没有点灯。裴宴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封奏折,手里的朱笔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烛台就在手边,但没有点燃。
沈鹤洲走过去,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擦亮,把蜡烛点上。
火光照亮了裴宴的脸。
他的眼眶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那种从早到晚、从睁开眼睛到闭上眼睛、一直在想同一件事、想到眼睛都忘了眨、干涩成这样的红。
沈鹤洲在他面前蹲下来,手覆上他握笔的那只手。
朱笔的笔尖抵在奏折上,已经洇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红点。
“周既明走了?”裴宴的声音是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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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裴宴没有回答。他把朱笔搁下,手指反过来扣住沈鹤洲的手。扣得很紧,指节泛白。
沈鹤洲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
裴宴没有否认。
“你是不是在想——他比我年轻,比我和气,比我正常。他的手没有沾过血,他的过去不复杂。他二十二岁,秋闱第七,翰林院编修。他写得一手像你的字,记得你五年前一句话。他比我适合——”
裴宴的手指收紧了。
“——做你的‘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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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鹤洲说完这句话,裴宴的手指几乎要把他的手骨攥碎。
“你不是。”裴宴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不是犬子。”
“那你写‘犬子鹤洲,烦请照拂’是什么意思?”
裴宴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是怕。”沈鹤洲说。“你怕我去了长安之后,除了你身边,哪里都待不下去。你怕别人不给我路走。你怕我被人欺负。你怕我像你一样——把自己活成一把刀,除了握刀的人,谁都怕被割伤。”
他反握住裴宴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
“所以你把《水经注》送给他,写那七个字。你是想告诉他——这个人是我裴宴护着的。你动他之前,先看我答不答应。”
裴宴的拇指擦过他的眼角。
“可他看了七个字,”沈鹤洲的声音轻得像烛火里爆开的一朵灯花,“就看懂了。”
他把今天茶室里发生的事,一句一句讲给裴宴听。讲到周既明说“鹤”字的四点水是往回收的时候,裴宴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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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错了。”沈鹤洲说。“我说你是顿在那里,停很久。不是往回收。是舍不得收。”
裴宴的手指从他脸颊滑到后颈,把他拉进怀里。
沈鹤洲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官服上绣着的仙鹤纹样硌着他的面颊。隔着衣料,他听见裴宴的心跳——急促的,猛烈的,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他问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沈鹤洲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说我不是来看别人的。他说谢谢我让他死心得这么彻底。”
裴宴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然后他走了。”
“你留他了?”
“没有。”沈鹤洲说。“但我拉住他的手了。他手腕上有一条疤。五年前国子监廊下跪出来的。你路过,说《盐铁论》那条没有引错。”
裴宴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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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然不记得。你只是路过,看了一眼卷子,说了一句话。然后你就走了。你甚至不知道那个跪着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沈鹤洲从他怀里仰起脸。
“可他把你的字练了五年。”
裴宴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怕了?”沈鹤洲的嘴唇贴着他的唇角,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笑。
“……怕。”
“怕什么?”
裴宴沉默了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火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晃了晃。
“怕他真的比我好。”
沈鹤洲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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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他比你好,我就跟他走了?”
裴宴没有说话。
沈鹤洲从他怀里直起身,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烛光中,少年的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瞳孔是透亮的琥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