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朔风哀鸣，卷着砂砾拍打在帐上，簌簌如泣。他独对孤灯，忽见案铜镜中映自己容颜——底血丝密布，边酒渍未拭，哪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大人，张阁老的人已经开始在茶楼散布谣言，说您……＂沈砚言又止。?

连带着殷昭那封荒唐的信，一并烧了。?

＂不必。＂程雪崖眸光微冷，＂张明远既然敢让他们京，就不会留下把柄。＂?

抑或是写，昨夜惊梦时，见御驾陷在黄沙里，而他竟惊坐而起，冷汗浸透中衣。

笔尖一滴墨落下，开一片乌黑。程雪崖闭了闭，最终只写下寥寥数字——?

他凝睇这行字迹良久，忽地逸一声轻笑，指尖在信笺上细细描摹，恍若抚过侣之眉心。烛火摇曳间，依稀见得纸上＂焚＂字墨迹染，倒像是执笔之人疏漏。

......

他搁下紫毫，笔尖悬在砚台之上，一滴残墨无声垂落，在澄泥砚中漾开涟漪。抬眸望向雕窗外，夜如墨，既无疏星淡月，亦无萤飞絮，唯有几盏灯在穿堂风中摇曳，将窗棂上的万字纹投映在青砖地上，恍若无数错的锁链。

＂说您以惑君，祸朝纲。＂?

＂终究是......＂他掷杯于地，任那鎏金酒在毡毯上丈余，＂你不曾心疼过。＂

远更漏声隐约传来，惊得檐下铁叮咚。一阵风过，卷着残叶扑在窗纸上，沙沙如私语。他忽然伸手，指尖穿过灯焰，任那灼舐肌肤，却恍若未觉。

写张明远府中夜会突厥使者，亲所见为证？

夜渐，程雪崖独坐案前，案上堆满奏折，却无一不是弹劾他的折。?

「罗襦半解待君归，玉簟生寒烛影微。莫金銮重九殿，衾鸳犹胜衮龙衣」

笔锋悬于纸上，却迟迟未能落下。墨积聚，终不堪重负，＂嗒＂的一声坠在雪浪笺上，开一团污渍。

帐外风声呜咽，他只长叹一声。

该从何着墨？

程雪崖猛地掐断思绪，被灼伤的指尖收回了袖中，左手却无意识挲着颈侧咬痕，半晌才冷声：＂备，本官要亲自去会会张明远。＂?

灯影昏黄，映着他清癯的侧颜，案上香炉青烟袅袅，在他眉间缠绕，平添几分朦胧愁绪，活叫人是去拨云散雾，千金换得人半片真心。

＂臣恭候陛下凯旋。＂?

他又携着泛红耳往一旁看去。

沈砚犹豫片刻，低声：＂大人，要不要派人去查查突厥使者的下落？＂?

程雪崖笔尖一顿，忽地笑了：＂他们倒是会编，只是词老了些。＂?

再一合，才知是有星泪糊住了视线。

写朱雀大街上贩夫走卒都在传唱艳词，说他以侍君？

写那满朝朱紫如何诛笔伐？

＂先生啊......＂他仰颈倾尽金樽，结动如珠走玉盘。琥珀光倾泻而下，顺着下颌落，在龙纹衣襟上洇开一片痕迹，恰似心化不开的郁结。

「程大人焚陛下信」

程雪崖也不抬：＂说我什么？＂?

不知殷昭此刻在什么？是醉倒在军帐中，还是……?

耳倏地烧红，信纸在掌中簌簌作响。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得案灯烛明灭不定，将那行狎昵字句映得忽明忽暗，恍若那人贴在他耳畔呢喃。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忽地自嘲一笑，抬手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舐纸角，顷刻间化作灰烬。?

必迎朕，只需在榻上脱净了，乖乖等着朕来玩便是」

边关军营之中，殷昭半醉半醒地倚在榻上，手中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字——

＂混账……＂程雪崖骤然合上信笺，那雪玉般的耳垂霎时染上朱砂，连带着一段玉颈都泛起薄红，恰似白梅着胭脂。他五指收拢，将信纸攥得簌簌作响，指尖因用力而泛青白，竟在宣纸上掐几月牙痕。吐纳三息，方才勉定神，取过狼毫要回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