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扭摆着腰肢走上前，一坐在晏怜绪的边，似乎全然没有发现他的抗拒。那爪似的手握着晏怜绪的手，另一手着他的下颔，尖利的指甲有意无意地戳肌肤里，老鸨仔细端详着他，笑不笑地：「果然是长得细的，怪不得哪怕成了落坡的凤凰，依然有人上赶着疼。」

曲家世代领内帑钱粮，替後采办绫罗丝绸，兼任铸造官银，印上曲家钱庄记号的银锭就同绝不掺作假，祖上更曾官拜光禄勳，章服同一品，哪怕无知如晏怜绪对曲家也是如雷贯耳。现在当家的曲爷却是行德之俎的登徒，过着穷侈极奢的生活，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比起公侯贵族毫不逊。

虽然曲雪珑的态度温和，但晏怜绪还是不敢多嘴问起他为何经过这偏远的院，也不敢问起他的份。

青铜雀灯的光芒斜照在窗纸上，照亮狭小简陋的房间。这里是晏怜绪的谷底，也是可以让他重新爬起来的地方。

之前晏怜绪昏迷了好几天，所以现在一直没有睡意。他抱着薰香的锦衾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映在墙上的瘦削影，偶然想起父母被死时的惨状，偶然想起在烈日暴晒之下，狱吏恶狠狠地挥动鞭，把自己和一众囚犯赶到月雫的光景，偶然却想起那个淡漠中带着几分柔和的曲少爷。

想起是这个女人下令使自己成为这般模样，心情稍微平静的晏怜绪又变得提心吊胆，他蜷缩成一团，躲藏在木床的角落。

老鸨眨眨睛：「月雫曲家，你听说过吗？」

她挑起修得幼细的柳叶眉，咯咯笑：「昨天救了你的曲少爷，你知他是什麽人吗？」

看就知必定份非凡的少年。

满翠竹成琼枝，曲雪珑偏看着窗外参差梅影横斜，沉思片刻，忽然说：「君当有龙蛇之变，应木雁之间。」

晏怜绪扭不看曲雪珑，不住着泪，泪却是愈愈多，本停不下来。

晏怜绪呆呆地看着曲雪珑，泪在睛里打着，瞳清澈得如同一白银里养着的黑银。他的睫颤动，又一颗泪珠落脸颊，他只悲伤地摇：「我不到……我实在不到。」

晏怜绪的神难以自地追逐着曲雪珑的背影。直到曲雪珑跨过门槛的瞬间，晏怜绪才总算鼓起勇气：「谢谢您，曲少爷。」

不过是来自陌生人的简短一句话，却使晏怜绪全一震，不由自主地泣不成声。最近他实在吃过太多苦了，多得他已经忘记被关心是什麽滋味—而他曾经被那麽多人无微不至地关心着。

灰云似盖，雪压风欺，屑瑶飘絮满层空，明明是跟晏怜绪昏迷那天差不多的风雪，他的心境却已经截然不同。

曲雪珑没有多说，他把药碗收拾到红木雕托盘里，再次为晏怜绪掖好棉被，然後转向门走去。

晏怜绪略一踌躇，诚实地摇摇。

开门枝鸟散，玉絮坠纷纷，但见彤云风扫雪初晴，梅潜，随香浮，逆光之中曲雪珑的形笔，霞衣玉简，罗袂飘扬，来一阵玉兰香风。

来的是老鸨，晏怜绪只在官府的发卖时看过她一面。

晏怜绪疑惑地看着老鸨那张得跟鬼一般雪白的脸庞。终於，他渐渐记起来了。

晏怜绪把药喝得一乾二净之後，曲雪珑把药碗放在床边，仔细地为晏怜绪整理素缎白芷药枕—这当然也是新换的—他的衣袖上的玉兰馝馞钻晏怜绪的鼻里，晏怜绪一直不敢动弹，任凭曲雪珑摆布。

晏怜绪如同被施了定术般动弹不得，目不转睛地看着曲雪珑。

「好好休息吧。」　曲雪珑低声。

曲雪珑俯看着晏怜绪，晏怜绪这才发现他的瞳孔颜真的很淡，淡得近乎灰白，曈曨在底一滴雪，看起来如斯漂亮无暇，却因为过於无暇，所以没有任何东西能够让这双眸染上半彩。他拂去晏怜绪肩上的薄尘，淡淡地：「你会到的。」

正在此时，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寒风拍打着门扉，老鸨妆艳抹，袖红裙翠，全散发着呛鼻的酒气。她双手抱，随意地斜靠门扉，盯着晏怜绪很久，涂得血红的嘴里念念有词，一时嗤笑，一时摇，不知她在说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