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问摘一斤藤椒给多少钱，回答说：“讨摘一斤五角钱。”

叠郁的翠绿，充满了生机的同时，有一浩阔的沉。

要爬到山坡去，光着手在荆棘里穿行攀折，辛辛苦苦才能摘到一斤藤椒，竟然只给五钱？

宋唐趁机和她们闲聊，问她们住在哪里，有人住得近，有人住得远，很远的都有。

这零碎钱，难怪年轻人和男人都看不上，他想到昨晚给莫听云拿的雪糕，买一个雪糕的钱，就已经比她们一天的工钱还多了。

他又想到刚才有个阿婆说的“活路”，这个词在当地方言里，既指工作，又指字面意思，能活下去的路，八十几岁了，还不能歇下来当个聋哑家翁，要奔着活的路去。

他一愣，才五钱？

要不是亲见到亲耳听到，他本没有这个想象力想得到摘椒人一天能挣多少钱。

山中岁月其实不长，这样说了几句话，等雨停了，天也就黑了。

他们下了山，借助在朋友的大伯家，刚才去看的那些藤椒树，都是他家的。

他问不担心危险吗，一个七十多岁的阿婆说：“危险呀，那个藤椒刺刺哦，胶鞋的底都被扎穿，没得多少活路噻，零碎钱，辛苦不妨事。”

而且还有字据，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斤藤椒五角钱。

此刻他站在这片土地上，山上崎岖狭窄的小路，突如其来的降雨让这片烈的绿意更呈漫卷之势。

宋唐不记得了。

宋唐都不敢相信，忙转又去问大伯娘，大伯娘，说是，村里都是这个价格的。

宋唐想起新闻报里和女校长抱痛哭的辍学少女，想起有新闻说过四亿多人不上网。

这是中国的农民,在荆棘丛里求生活。

吃完饭之后，他和朋友在院外说话，说起

带他上来的朋友指着不远告诉他：“那边是崖沟,掉下去你就掉下去了。”

雨淋漓,今天摘椒的工作已经结束,山上除了他和朋友,一个摘椒人也无，他爬上坡，放望去，满目绿，苍茫辽阔。

因为下雨，早就收工，大伯娘坐在院棚里，拿着秤，把着准星，将剔除桠叶后的藤椒果实上秤，算好工钱，摘椒人拿了钱，惜又小心地用卫生纸把钱包住卷起，小心地揣好，有的人会抓时间回家，有的则坐在屋檐下，烟闲聊，等着雨停。

特别是照片里的摘椒人，斗笠下的脸被挡住了,看不清,只看得清她糙皲皱的手穿行在荆棘之间,大的旧t恤衫下态佝偻,胶鞋陷了下过雨后的泥里。

宋唐一看过去，都是些老人，大伯娘说，年纪最大的都八十一岁了。

因为有客来，朋友家大伯娘特地多了两个菜招待宋唐，用腊炒的四季豆，和藤椒，他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是因为自己来了，才让人家多了钱。

他想起了自己的祖母,那个总是温柔地叫他阿唐的老人，那个早早就离世的人，有的时候有没有到六十岁？

那一刻，宋唐觉得自己的窝里，有泪意上涌。

年轻些的，手脚还算麻利，上午到傍晚，可以剪十几斤，年纪大的那几个阿婆，动作慢，一天下来也就能剪个几斤，换成钱之后，谁的都不多。

人生那样艰难，在她们上写满苦难。

朋友告诉他,照片里这位主人公，已经七十岁,“摘椒这份工很辛苦的，一天也挣不到几个钱,年轻人不会来，男人也不会来，看得上这份工的，只有这些孃孃。”

他低打量她们的手，手臂是松弛黝黑的，手背上只覆盖着一层，老人斑明显可见，手腕上着银圈，贴着风膏，指甲里有洗不净的黑泥——这是农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