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手推一个，挤在夹中间像只小鹌鹑，连连讲：“安静些，都安静些吧…”

他迷惘了，如陷丛林腹地的旅人，四周迷雾漫布，自己到底该朝何去？

五姨太难得看险毒辣的大太太被呛，素日里这六姨太也是个假清，与诸人不合群的，她是乐得看这二人斗法，最好打得再厉害些，免得自己晚上噩梦梦见赵老爷那张瘪脸睡不着。

从罗继兰嘴里说的话，明儿就能变成什么“赵梁颂不是赵国璋的亲生儿”、“赵梁颂和继母胡搅”、“赵梁颂心狠手辣谋害生父”，人人嘴里蹦来的唾沫星都能淹死赵梁颂，若日后有人着手于此同他下绊最好。

赵国璋折磨他，折磨着每一个人。他死赵梁颂的生母，让赵梁颂去杀人，还喂赵梁颂烟。可他又赐予赵梁颂享不尽的荣华富贵，给予他人生路上的教诲。

赵梁颂早知罗继兰是个蛇蝎毒妇，不过她大厦将倾尚不得，只冷冷地盯了她一，便走到了赵国璋前去，留云鸢同罗继兰打擂台。

儿时最渴望去抚摸自己发的那双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在腐烂的人掌。看来直至赵国璋死，赵梁颂都未得到过这人的怜啊。

人之所言，亦可谓也。他有通天本领也逃不脱世俗理、三纲五常。

云鸢也是个不屈不挠的刚烈，教书先生传授她的是“民主”和“科学”，不是如何同男人、女人勾心斗角。云鸢嘴角渗丝丝血迹，她却仍毫无犹豫地扭过来怒瞪罗继兰。

罗继兰养尊优活了几十年，更是没人敢这样听她讲话，难免心血翻涌，恨不得亲手打死这个小贱人。

果然是读过书的女学生，云鸢这文人嘴暗讽起宅大院里的朽木来真是毫不逊，两人你来我往，枪战打得有来有回。

至于后忍不住对云鸢掌嘴的大太太，她的言语对赵梁颂不过是雨，听惯了这些风话也就无足痛了。

有大好年华的儿呢？绝不能殒命于这个野畜手里。

“我呸！——”她猛冲过擒着自己的下人，将血吐到孟继兰脸上，神中闪烁着火一样烈的光芒。云鸢不是在和罗继兰斗，而是在和世间像她这般人面兽心的余孽斗。

赵梁颂倚翠偎红人尽皆知，楼院逛个不断，早前三姨太的事至今还有传言说他是那情人，现下又摊上个云鸢，真是好夫。

父母之，则为之计远。

赵梁颂这十年所受的一切苦都是为了赵国璋的赞许，现在这个目标一下消失了，赵梁颂不知该像何使力。

她，是不怕罗继兰的。

他背对着赵津棠，无视其对自己的声声求助，跨过门槛，渐渐与黑夜为一。

赵梁颂能想到的事都了，日后将会更加凶险，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今夜留给他休憩的时间不多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要。

“母亲，六姨太，大家静一静。我爹现如今尸骨未寒，他在九泉之下看着也难安心啊。”赵津棠行挤在二人中间，生生把将厮打起来的二人分隔开。

他默默地将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在了赵国璋手上，这是他从阿尔山活着回来时赵国璋从手上拨下来赏给他的，现在他要把这枚扳指还给赵国璋，随他一起被雨与土尘封。

这是他的仇人，也是他的父亲。

剩下两位姨太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好戏看，哭都忘记了，只坐在太师椅上看她二人争。

赵梁颂未开，饱读诗书的先分赵津棠实在看不下去了，云鸢是他的同胞，罗继兰是他的母亲，他实在不想看她二人再这般下去。

父为纲、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这是天定的，永恒不变的主从关系。

赵梁颂静静凝视着赵国璋这张脸，浅棕的老人斑在其面上如坑坑洼洼的地表，不挨着什么事，但着实丑陋。如此一张，净使赵梁颂生些怅然来。

赵梁颂不知。